爸,我回来了
差不多24小时过去了,一直觉得自己活得有点戏剧,这24小时更是跌宕起伏,它们将永远留在我的心里,伴随我生命的每一步,和你的每一个笑容,每一个动作一起,永远,永远。
小时候,你就喜欢用满是胡渣的下巴蹭我的脸,叫我小沾沾,你会告诉我“然后你就说,爸爸,你讲话不清楚”,说完后你露出招牌微笑,每个小孩都喜欢你那样冲着它们笑。你是不折不扣的孩子王,大头三叔、大头三舅,四个男孩猴掉在你的两只胳膊上,背上还背一个。你的出现,是每个小孩的乐园。你那顶“巨大”的海军帽是我梦的故乡。
你打过我,记得一次是我早起不喝牛奶,你急着出门,给了我一记“脑袋四周各色五角星转圈”的耳光,我随后四处告状,搞得你被各路爷爷奶奶批评,妈妈也警告你打脸绝对不可以;然后一次,似乎是我不吃饭,被吸取经验的你按在床上打屁股,我那会儿10岁左右。我不会因为你打我而记恨你,更多的时候,是在我朦胧有死亡概念的时候,蒙在被窝里哭,求求老天不要让我的你死掉,因为“小白兔和小刺猬是好朋友,山山和爸爸是好朋友”。
你爱笑,越笑越像弥勒佛;你爱说,结交天下客;你有耐性,给我编了5、6年小白兔过大山的故事,每天睡觉前讲一集,偶尔有重复,偶尔变成了鼾声,但至今觉得最幸福的儿子莫过如此,在冬天的被你焐暖的床上听你讲故事。
你喜欢吓唬我,编造李老头的故事吓唬我,晚上睡觉了鼻子里就有大老虎,但你更爱用你的方式爱我,牛奶泡着你专门买回来的大青蛋糕,你舍不得吃,我不吃你会不高兴。
你啥都知道,各色各样的人,你都能打交道,从和公交司售亲切的攀谈,到和列车车厢里旅游的英国老外用俄式英语切磋,你三十年前在外语附学的俄语,地道的让莫斯科人非说你毕业于莫大。人群之中你一直最耀眼!
大人们也都很热爱你,用热爱一点不过,你热情、爽朗,爱憎分明,正直、无私;你让一群群的小女孩们亲切地叫你“钟大哥”,妈妈的眼里每每满是自豪。你爱好广泛,我8岁翻出来一箱箱的五金物什,修水管、电灯,你手到擒来,邮票、钱币,更本来就是你的家珍。
你很忙,五湖四海、天南地北的跑,我从内心深处对你敬佩,你说,长大以后山山也要“走路快快的、吃饭多多的、长得高高的,像爸爸一样”。我想,我的一颗事业心也来自你对生活的热爱吧。
忙归忙,巨蟹座的爸爸最顾家,你下班回来早会做个超好吃的红烧鸡块,第二次同样以你名字命名的鸡块却变成全新的味道;抽烟、喝酒全都和你没关系,天黑了陪妈妈看电视一看就是几十年。
你从不送我上学,你送我去高考;你逼我出国读几年,我出国前你早就去南非自己苦干;我忙得压根没时间陪你,你的同事们说你提到我的时候最是幸福,得意洋洋。我是你的骄傲么?我一直在追求这个方向!
你属猪,长得胖乎乎的,本命年里发现得了肺癌,晚期。医生护士、所有探视亲朋,都不太相信你身患绝症,误诊?大家都愿意这么想。你处处为别人着想,管闲事,高谈阔论,这哪里像是癌症晚期?就算是,大家也都希望你康复在即。妈妈夜里会偷偷哭,告诉我说感冒了。
也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,你每天必定重复讲那么几件我的童年趣事,和别的故事一起,让周围所有的人沉浸在幸福之中;你以前喜欢摄影,开始把一些我和妈妈以及你年轻时候的照片重新冲洗。我好想和你促膝聊聊,自诩沟通技巧超强的我,在你的面前,似乎也只能向你的乐观低头。
于是,真的不知道你的内心是什么样子的?你的快乐、厌恶,我们都清楚,你的压力、担忧,似乎只有你自己来承受。
24小时前,从接到叔叔的电话那刻至今,我没有合眼。我看着你在我面前告别,我听着你痛苦好在并不长久的挣扎,我摸着你早已彻骨冰冷汗湿的双手,我感受着你的气息,猜测着你想要告诉我些什么而努力的动作,陪你一起走完了这最后7小时。心情、希望都随着抢救的进行而起伏,脑海中除了你的痛苦,也有稍显清醒时你努力张开的双眼,竟是那么的天真、执著、炯炯有神。
无疑,生老病死,自然规律,你我都要遵循;无奈,你仅一甲子便早早离去,如今的医学科学没能救你;妈妈不停的叹着好可惜。我没有那么幼稚,认为你还在,但往事历历在目,谁又能说你不在?无数的电话、短信纷涌而至,要我如何定义存在?
很遗憾,受你恩惠太多太多,却无缘以报。你留给我的不是物质的,是你以人格魅力塑造出来值得我一生去追寻的榜样、是懂得让别人快乐才是快乐的源泉;所幸得是,在握着手的最后一段路上,我告诉你,我爱你,我真的永远不能把你忘记。
你的儿子
希望你可以在彼岸继续着你那爽朗的笑声